夜里3点半钟，30床的卞叔叔，脸色疲惫，慢慢走到护士站。

卞叔叔：“小罗护士，还在忙啊?我这心里，实在慌得厉害。”

我停下手上的事，拉过一把椅子：“卞叔叔，您请坐。您是为什么心里慌呢?如果您愿意，可以和我聊聊。”

卞叔叔慢慢说道：“我后天要做手术了，虽然我明知道是微创手术，风险也不大，而且去年左边重度狭窄也做过手术，可一闭上眼，就看到了手术台上的灯，心里像揣着只兔子，蹦得厉害。自从决定要做手术，没一个晚上能睡踏实。”

我：“我非常能够理解您的心情，您能说说这种不踏实，在您身体里是什么样的感觉吗?”

卞叔叔叹了口气：“像有一根弦，在胸口这里，越绷越紧，紧到我喘不过气。脑子里乱糟糟的，总在想万一，万一出一点什么事怎么办?”

我看着卞叔叔：“‘一根绷紧的弦’，这个形容很真切。卞叔叔，当这根弦绷得这么紧的时候，您最担心的是什么?”

卞叔叔想了想，说道：“最担心的就是下不了手术台，或者像隔壁老张那样瘫了，给孩子留下一堆麻烦。我左边脖子已经挨过一刀了，那次是没办法，重度狭窄，不做不行。这次虽然是中度，但我怕啊，怕不知道哪天就倒了。”

我：“您刚才提到了左边的手术，那次手术前，您是什么样的心情?还记得吗?”

卞叔叔：“上一次?那次更怕!那是生死关头，硬着头皮上的。但奇怪的是，怕归怕，心里反而有一股劲，想着必须闯过去。”

我：“当时是什么支撑着您，生出那股‘必须闯过去’的劲头的呢?”

卞叔叔：“为了家啊!孩子还没成家立业，我怎么能倒下?就是靠着这个念头，一步一步走过来的。”

我：“卞叔叔，您为了家人，即便在生死关头也能爆发出巨大勇气和力量，您真的很棒!”我向他竖起了大拇指。

卞叔叔苦笑道：“那次是没办法。”

我轻轻笑着说：“那不是‘没办法’，那是您在绝境中做出的最勇敢的选择。而这一次，您是在身体还有选择余地的时候，主动地、有远见地来选择解决这个隐患。”

卞叔叔沉默了半晌：“你这么一说，好像真是这么回事。我这次来，就是不想被动地等着中风瘫痪，我得掌握主动权!”

我：“您看，掌握主动权这五个字，充满了力量，对吗?”

卞叔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：“小罗护士，谢谢你。你这么一说，那根弦，似乎松了很多。”

我：“卞叔叔，天快亮了，我陪您回房间，休息一会儿，好吗?”

卞叔叔：“好，回去躺躺。真是太谢谢你了!”

他站起身，步伐比来时稳健了许多。我看着他走回病房的背影，知道那片沉重的黑暗虽然没有完全散去，但患者，已经掌握了疾病的主动权。

这就是叙事的力量，不急于消除患者的恐惧，而是陪伴患者叙说故事，挖掘他自身过往经历里蕴藏的力量，让他看见自己的勇气。(文：罗晨  神经外科  护师)